
“两千块钱,签个字,从此各不相干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钞票,放在破旧的木桌上。
周芳盯着那些钱,没有伸手。她缓缓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妇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:“两千?”
“怎么,嫌少?”女人皱眉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。
“八十万。”周芳的声音很平静,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01
凌晨四点,城中村还笼罩在昏暗中。周芳从逼仄的出租屋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几个编织袋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服,背微微佝偻着,像一只夜行的动物,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垃圾桶之间。
这是她的世界。塑料瓶、废纸箱、破铜烂铁,每一样东西在她眼里都标着价格。一个矿泉水瓶五分钱,一公斤废纸八毛钱,一个易拉罐一毛钱。这些零散的价格累积起来,就是周远的学费、生活费,就是他们母子俩的全部。
展开剩余97%天亮的时候,周芳已经装满了三个编织袋。她用小推车拉着这些“宝贝”,一路颠簸着往废品收购站走。路上经过菜市场,她会停下来,在摊贩收摊后的地上寻找还能吃的菜叶。
“周芳,又去捡垃圾啊?”邻居王大娘从窗户里探出头。
“嗯。”周芳头也不抬,继续翻找着。
“你儿子都要上大学了,还这么节省干什么?”
周芳没有回答。她知道王大娘说的对,周远确实要上大学了,而且是北京大学。录取通知书就贴在她们那间十平方米出租屋的墙上,鲜红的北大校徽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眼。
但正因为如此,她更不能松懈。大学的学费、生活费、住宿费,还有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电脑、好衣服、社交费用,这些都需要钱。而她唯一的收入来源,就是这些别人眼中的垃圾。
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姓李。他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但称重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。
“今天收成不错。”李老板边称重边说,“塑料瓶十二公斤,废纸十五公斤,金属三公斤。”
周芳默默地计算着:十二乘以一块二,十五乘以八毛,三乘以三块五。一共是三十八块九毛钱。
“四十块钱。”李老板说着,从收银盒里数出四张十元钞票。
周芳接过钱,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李老板少给了一块一毛钱,但她不想计较。在这个城市里,像李老板这样愿意收她废品的人不多,她不想因为一块多钱失去这个客户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周远正在做题。他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,桌上铺着密密麻麻的试卷和参考书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朝周芳笑了笑。
“妈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芳把钱放在桌子的角落,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。
厨房只有两平方米,一个煤气灶,一个水池,就没有别的空间了。周芳从菜市场捡来的菜叶已经有些蔫了,但洗干净还能吃。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——这是她今天的奢侈品,准备给周远补充营养。
“妈,我不想吃鸡蛋。”周远在外面说。
“你正在长身体,需要营养。”周芳一边洗菜一边说。
“我身体很好,不用特别补充。”
周芳没有回答。她继续洗着菜叶,动作很轻,生怕把这些脆弱的叶子弄破。这个对话她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,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:她做什么,周远就吃什么,从来不挑剔。
吃饭的时候,母子俩都很安静。周远吃得很快,好像怕周芳改变主意把鸡蛋收回去。周芳吃得很慢,她总是把鸡蛋夹给周远,自己只吃菜叶和米饭。
“妈,我想买几本参考书。”吃完饭后,周远有些犹豫地说。
“什么书?”
“大学英语的预习资料,还有高等数学的入门书。”周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书名和价格,“一共一百二十八块钱。”
周芳看了看那张纸,然后看了看桌角的四十块钱。“明天我多跑几个地方,应该能凑够。”
“不着急的,妈。”周远说,“可以等一等。”
“马上就要开学了,早点准备总是好的。”周芳收拾着碗筷,“再说,你考上北大不容易,应该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周远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回到桌前继续做题,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在他手下变成整齐的解答过程。偶尔,他会抬头看看墙上的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,眼睛里有一种周芳从来没见过的光芒。
下午的时候,周芳又出门了。她需要去另外几个小区转转,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废品。这个时间段,很多人会把垃圾扔出来,是拾荒的好时机。
太阳很毒,迷彩服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周芳的脸晒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。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,时间就是金钱,每分钟的浪费都可能意味着少收入几毛钱。
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,她遇到了保安的阻拦。
“这里不允许拾荒。”保安是个年轻人,态度倒不算恶劣,“你去别的地方吧。”
“我就看看,不搞破坏。”周芳说。
“不行,这是规定。”保安摇摇头,“你要是被业主看见了,我们保安队长会骂我的。”
周芳没有再坚持。她推着小推车,慢慢地走向下一个目标。在这个城市里,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拒绝,就像习惯了烈日和寒风一样。
傍晚的时候,周芳的推车又装满了。这一次,她收获了更多的废品:一个破旧的电饭煲,几十个塑料瓶,还有一堆旧报纸。她粗略地估算了一下,这些东西应该能卖五十多块钱。
回到废品收购站,李老板已经准备关门了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李老板看看手表,“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。”
“再跑了几个地方。”周芳说着,开始卸货。
李老板称重的时候更仔细了,每一样东西都要反复确认。最后,他给了周芳五十五块钱。
“明天还有货吗?”李老板问。
“有。”周芳把钱仔细地叠好,放进贴身的小包里,“天天都有。”
回到家的时候,周远已经做完作业,正在看电视。电视是黑白的,图像不太清楚,但声音还算正常。他看的是新闻,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大学教育改革的消息。
“妈,你回来了。”周远关掉电视,“今天收入怎么样?”
“还可以。”周芳把钱拿出来,和上午的四十块钱放在一起,“九十五块钱,买书的钱够了。”
周远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晚饭很简单,白米饭配咸菜,还有一碗蛋花汤。汤里的鸡蛋很少,更多的是葱花和香油的味道。但对于她们母子俩来说,这已经是一顿不错的晚餐了。
饭后,周芳开始清洗明天要用的编织袋。这些袋子已经用了很久,有些地方开始破损,但她舍不得扔掉。她用针线仔细地缝补着每一个小洞,动作很轻柔,仿佛在缝补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妈,你累不累?”周远在一旁看书,偶尔会抬头看看周芳。
“不累。”周芳头也不抬,“习惯了。”
“等我毕业了,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
周芳停下手中的活,看了看周远。“你好好读书就行,别想那么多。”
夜深的时候,出租屋终于安静下来。周芳躺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,听着周远均匀的呼吸声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又要早起,又要在垃圾桶和废品收购站之间奔波。但她不觉得累,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墙上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,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颜色。
02
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周远收到了北大的报到通知。他需要在九月一日之前到学校报到,办理入学手续。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。
周芳那几天格外忙碌。她不仅要继续拾荒赚钱,还要为周远准备行李。一个行李箱,几套换洗衣服,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,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三千二百块钱——这是周远的第一学期费用。
“够用吗?”周远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钞票,心里有些不安。
“够用。”周芳说,“我已经算过了,学费、住宿费、生活费,都够。”
“如果不够怎么办?”
“不会不够的。”周芳的语气很坚定,“实在不行,我再想办法。”
那天下午,周芳正在整理周远的行李,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。声音很响,很急促,不像是邻居的敲门方式。
“谁啊?”周芳问。
“我们找周远。”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“我们是他的亲戚。”
周芳愣了一下。她不记得周远有什么亲戚,至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。她打开门,看到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。
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女人穿着职业套装,化着精致的妆容,手里拎着名牌包。他们看起来很富有,也很陌生。
“你们是谁?”周芳问。
“我们是周远的父母。”男人说,“亲生父母。”
周芳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可以进去谈谈吗?”女人说,“有些事情需要解释清楚。”
周芳让开路,让他们进了屋。男人环视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出租屋,皱了皱眉头。女人则直接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,姿态优雅,好像坐在豪华酒店的沙发上。
“周远呢?”男人问。
“出去买东西了。”周芳说,“他马上就回来。”
“那正好,我们可以先谈谈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些文件,“这些是相关的证明材料,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。”
周芳接过那些文件,但她看不懂。上面有很多专业术语和印章,看起来很正式,但对她来说就像天书一样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周芳问。
“我们想带走周远。”男人说,“他是我们的孩子,应该跟我们一起生活。”
“带走?”周芳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去哪里?”
“回我们家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在省城有房子,有好的条件。周远跟着我们,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生活。”
“他已经考上北大了。”周芳说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男人点点头,“我们也为他感到骄傲。但是,他的大学费用,还有以后的发展,我们都可以负责。你一个拾荒的,能给他什么?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地打在周芳脸上。她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周芳问,“他十八年了,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带走他?”
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“以前我们有困难,没有能力抚养孩子。”男人说,“现在条件好了,可以给他更好的生活。”
“那我呢?”周芳问,“我养了他十八年,你们一句话就要带走他?”
“我们会给你补偿的。”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沓钞票,放在桌上,“两千块钱,算是这些年的抚养费。”
周芳盯着那些钞票,没有伸手。两千块钱,对她来说是一个月的收入,但对十八年的养育来说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“两千块钱?”周芳的声音很平静,但任何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愤怒。
“你觉得少?”女人有些不耐烦,“你养个孩子能花多少钱?再说,你也没有合法的抚养权,从法律上讲,我们才是他的监护人。”
“法律?”周芳冷笑一声,“那你们为什么把他扔在垃圾桶旁边?法律允许你们遗弃孩子吗?”
这句话让男人和女人都愣了一下。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周芳会知道这个细节。
“那是迫不得已的。”男人说,“当时的情况很复杂。”
“复杂?”周芳站了起来,“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你们觉得复杂?”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周远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,看到屋里的情况,愣在了门口。
“周远?”女人站了起来,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,“你就是周远?”
周远看看周芳,又看看这对陌生的夫妇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这是谁?”他问周芳。
周芳张了张嘴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周远解释这一切。
“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男人走到周远面前,“十八年前,我们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放弃了你。现在,我们想把你接回去。”
周远后退了一步,脸色苍白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她的亲生儿子。”女人指着周芳,“你是我们的孩子。我们有证据,也有法律文件。”
周远看着周芳,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震惊。“妈,这是真的吗?”
周芳点了点头,声音很小:“是真的。”
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周远慢慢地坐在床上,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破碎的世界。
“我们想带你回去。”男人说,“给你更好的生活,更好的教育。你考上了北大,我们为你感到骄傲。”
“那她呢?”周远看着周芳,“她怎么办?”
“她有她的生活。”女人说,“而且我们会给她补偿的。”
“多少?”周远问。
“两千块钱。”
周远看着桌上那沓钞票,突然笑了。那种笑容很奇怪,既不是高兴,也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嘲讽。
“两千块钱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十八年,两千块钱?”
“你还年轻,不懂这些事情的复杂性。”男人说,“但是相信我们,跟我们走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周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。那张纸还是那么鲜红,那么亮眼,但现在看起来却有些刺眼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没什么好考虑的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
“天经地义?”周芳突然开口了,“如果是天经地义,你们十八年前为什么要扔掉他?”
“我们已经说过了,当时有困难。”男人有些不耐烦,“现在情况不同了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周芳追问,“穷?病?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?”
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回答,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。
“我们今天不是来争吵的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。两千块钱,签个协议,从此各不相干。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两千块钱,想打发我?”周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,“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男人问,“五千?一万?”
周芳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她慢慢地走到桌前,把那沓钞票推了回去。
“八十万。”她说,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男人和女人都愣住了,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“八十万?”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你疯了吗?”
“我没疯。”周芳说,“我很清醒。你们要带走我儿子,我要八十万。这不过分。”
“过分?这简直是敲诈!”男人站了起来,“一个拾荒的,竟然敢要八十万?”
“我敢。”周芳看着他们,“因为我值这个价钱。”
03
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八十万?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芳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。”
“这是敲诈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可以报警的。”
“那你们就报警吧。”周芳说,“看看警察会怎么处理一个遗弃婴儿的案子。”
这句话让男人和女人都沉默了。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周芳会这么强硬,也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这么多细节。
“你不要太过分。”男人说,“两千块钱已经很多了。你一个拾荒的,一年能赚多少钱?”
“不够。”周芳摇摇头,“八十万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是八十万?”周远突然开口了,“为什么不是一百万,或者二百万?”
周芳看了看周远,然后看着那对夫妇。“因为你值八十万。”
“我值八十万?”周远苦笑一声,“我一个拾荒者的儿子,值八十万?”
“你不是拾荒者的儿子。”周芳说,“你是我的儿子。我花了十八年时间培养你,供你读书,让你考上北大。你觉得这值多少钱?”
男人开始在房间里踱步,看起来很焦躁。“你这是在做梦。我们绝对不会给你八十万的。”
“那你们就走吧。”周芳说,“我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周远。”
“你没有这个权利。”女人说,“从法律上讲,我们才是他的合法监护人。”
“法律?”周芳冷笑,“那你们去法院告我吧。看看法官会怎么判一个遗弃孩子十八年,然后突然出现要回孩子的案子。”
女人被噎住了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眼神里有一种慌乱。
“我们可以给你五万。”男人说,“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周芳摇头,“八十万。”
“十万,这是底线。”
“八十万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女人有些崩溃了,“我们已经很有诚意了。”
“我想要我应得的。”周芳说,“十八年的抚养费,教育费,还有我的青春。你们觉得这些值多少钱?”
“你的青春?”男人嗤笑一声,“你一个拾荒的,有什么青春可言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地刺进周芳的心里。她看着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突然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我们不走。”女人说,“除非你答应我们的条件。”
“那你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吧。”周芳坐了下来,“反正我没什么损失。”
男人和女人都没有想到周芳会这么倔强。他们本来以为,凭借自己的身份和财力,可以轻松地解决这个问题。但现在看来,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带走我?”周远问,“十八年都没有出现过,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要我回去?”
男人和女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,这次的眼神更加复杂。
“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。”女人说,“血浓于水,这是天性。”
“天性?”周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那十八年前的天性哪去了?”
“那时候情况不同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年轻,没有经验,也没有条件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周远问,“现在有什么不同?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现在我们有钱了,有条件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
“有钱了?”周远看着他们,“所以你们是因为有钱了才想起我?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女人赶紧解释,“我们一直都在想念你,只是没有机会找到你。”
“没有机会?”周芳冷笑,“这个城市就这么大,你们真想找一个人,会找不到?”
女人被问住了,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。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。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但没有人提议开灯。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中,每个人的脸都看起来模糊不清,只有情绪是清晰的。
“我们再考虑考虑。”男人终于开口了,“但八十万实在太多了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周芳说,“我的条件不会变。”
“如果我们给你八十万,你真的会放弃对周远的抚养权?”女人问。
“那要看周远的意思。”周芳看了看周远,“他已经十八岁了,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远。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他说,“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。”
“你需要多长时间?”男人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远抬起头,看着这对陌生的夫妇,“也许一天,也许一年,也许永远。”
女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。“我们不能等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远问,“你们等了十八年,还在乎多等几天?”
这个问题让男人和女人都无法回答。他们起身准备离开,但在门口又停了下来。
“我们会再来的。”男人说,“希望下次谈话能更愉快一些。”
“愉快?”周芳站了起来,“把我养大的孩子抢走,你们觉得这是愉快的事情?”
“我们不是抢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是在行使我们的权利。”
“那我也在行使我的权利。”周芳说,“八十万的权利。”
男人和女人最终还是走了,但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,说会再来商谈。房门关上后,屋子里只剩下周芳和周远两个人。
周远坐在床上,盯着地面,一言不发。周芳收拾着桌上的文件,动作很轻,生怕打扰到周远的思考。
“妈。”周远突然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我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儿子?”
周芳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身看着周远。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养我?”
周芳想了想,然后说:“因为你需要有人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周远点点头,没有再问什么。但周芳知道,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,很多困惑。这些疑问和困惑,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决的。
夜深的时候,周远躺在床上,但没有睡着。周芳也躺在她的小床上,听着周远翻身的声音,知道他也没有睡着。
“妈。”黑暗中传来周远的声音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给你八十万,你会让我跟他们走吗?”
周芳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想跟他们走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远说,“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亲生母亲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不是了。”
“但是十八年来,你就是我的母亲。”周远说,“这一点不会改变。”
周芳听着这句话,眼睛湿润了。但她没有哭出声来,因为她知道,这种眼泪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。
第二天早上,周芳照常去拾荒。但她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,脑子里全是昨天发生的事情。那对夫妇的面孔,他们说的话,还有周远困惑的表情,这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。
在废品收购站,李老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问,“看起来心不在焉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芳说,“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需要帮忙吗?”
周芳摇摇头。她知道李老板是好意,但这种事情,外人是帮不上忙的。
回到家的时候,周远正在整理行李。他的动作很慢,好像在拖延时间。
“还走吗?”周芳问。
“当然走。”周远说,“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又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变成废纸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远说,“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周芳看着周远,心里很复杂。她知道这个孩子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困难的时刻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。
下午的时候,那对夫妇又来了。这次,他们的态度有了一些变化。
“我们商量过了。”男人说,“可以给你三十万。”
“不够。”周芳说,“八十万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八十万?”女人问,“三十万已经很多了,够你生活很多年了。”
“因为他值八十万。”周芳指着周远,“从小到大,我在他身上花的心血和金钱,值八十万。”
“你能算出来?”男人有些不相信,“具体是怎么算的?”
周芳看着他们,眼神变得很认真。“你们真想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就告诉你们。”周芳说,“不过这个账,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要长一些。”
04
周芳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已经生锈了,看起来很旧,但保存得很完整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慢慢地打开。
里面放着一些文件、照片,还有一些小物件。最上面的是一张发黄的纸条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看清大概的内容。
“这是什么?”男人问。
“这是你们留下的。”周芳拿起那张纸条,“十八年前,和周远一起放在垃圾桶旁边的。”
男人和女人的脸色都变了,他们显然认出了这张纸条。
“上面写着什么?”周远问。
周芳看着纸条,声音很平静:“因家庭困难,无力抚养,望好心人收养。”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你们还记得吗?”周芳看着那对夫妇,“那是个冬天,很冷。我像往常一样在垃圾桶旁边找废品,突然听到婴儿的哭声。”
她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开始我以为是幻觉,因为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婴儿?但哭声越来越清楚,我就顺着声音找过去,在一个纸箱里发现了他。”
周远看着周芳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纸箱很破,里面只有几条旧毛巾,还有这张纸条。”周芳继续说,“婴儿冻得浑身发紫,我以为他快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周远问。
“然后我就把你抱回来了。”周芳说,“你知道吗?你当时只有三斤重,瘦得皮包骨头。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,才让你恢复正常的体重。”
男人和女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周芳的眼睛。
“你们想知道八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周芳打开铁盒子,取出一个小本子,“我这里有账。”
她翻开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和日期。
“第一个月,奶粉钱一百二十块,尿布钱八十块,看病的钱三百块。”周芳念着,“第二个月,奶粉钱一百三十块,尿布钱九十块,预防针的钱一百五十块。”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,每一页都记录着周远成长过程中的各种费用。奶粉钱、尿布钱、衣服钱、玩具钱、学费、书本费、补习费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十八年,我一共在他身上花了十二万三千四百六十七块钱。”周芳说,“这是直接费用。”
“那剩下的六十多万呢?”女人问。
“我的时间。”周芳合上本子,“十八年来,我每天要花至少八个小时照顾他。喂奶、换尿布、洗衣服、做饭、辅导功课、陪他玩、陪他聊天。按照保姆的工资标准,一个小时二十块钱,一天一百六十块,一年五万八千四百块,十八年就是一百零五万一千二百块。”
“但是你不是保姆。”男人说。
“你说得对,我不是保姆。”周芳看着他,“我是他的母亲。母亲的价值比保姆高,还是比保姆低?”
男人被问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还有我的青春。”周芳继续说,“我今年四十五岁,十八年前是二十七岁。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,本来应该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事业。但是因为要照顾他,我放弃了这一切。”
“那不是我们要求的。”女人说,“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是我的选择。”周芳点头,“但是现在你们要把他带走,我就要收回我的投资。本金加利息,八十万,不多。”
周远看着这个账本,心情很复杂。他从来没有想到,自己的成长会花费这么多钱,更没有想到周芳会把每一笔费用都记录下来。
“妈,你为什么要记这些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。”周芳说,“我一直在想,万一有一天你的亲生父母出现了,我该怎么办?我总不能白白地把你交给他们吧?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?”周远问。
“我在准备这一天。”周芳说,“虽然我希望它永远不要到来。”
男人和女人听着这番话,表情都很复杂。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周芳会这么有准备,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强硬。
“即使我们给你八十万,你真的会让周远跟我们走吗?”女人问。
周芳看了看周远,然后说:“那要看他的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?”周远苦笑一声,“我有什么意思?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是周远。”周芳说,“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。”
“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跟谁走。”周远说,“跟你,还是跟他们?”
“跟你的心走。”周芳说,“不管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会支持你。”
“即使我选择跟他们走?”
“即使你选择跟他们走。”
周远看着周芳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会继续我的生活。”周芳说,“我在你出现之前就有自己的生活,在你离开之后也会有。”
但是周远知道,这不是真的。周芳的生活就是他,没有他,她就没有生活的意义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周远说,“给我一些时间。”
“当然。”男人说,“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做决定。开学时间快到了,如果你要跟我们走,需要提前安排。”
“安排什么?”周远问。
“生活,学习,还有其他的事情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条件,最好的环境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们可以在北京给你买房子,让你不用住宿舍。”男人说,“还可以给你买车,给你足够的生活费。”
“这些很重要吗?”周远问。
“当然重要。”女人说,“你还年轻,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。但是当你长大了,你就会明白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周远说,“十八岁,在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了。”
“法律上是,但是实际上还不是。”男人说,“你还需要很多的帮助和指导。”
“那这十八年呢?”周远看着周芳,“她给我的帮助和指导算什么?”
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太尖锐了,任何回答都可能伤害到他们自己。
“我们会给你更好的。”女人最后说,“这是我们的承诺。”
“更好的?”周远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叫更好的?”
“更多的钱,更好的教育,更高的社会地位。”男人说,“这些都是我们可以给你的。”
“那爱呢?”周远问,“你们能给我爱吗?”
这个问题让男人和女人都沉默了。他们看着周远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“爱是可以培养的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会学着爱你的。”
“学着爱?”周远笑了,“爱还需要学吗?”
“不是每种爱都是天生的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对你的爱,可能需要时间来发展。”
“那她对我的爱呢?”周远指着周芳,“她的爱是天生的吗?”
周芳看着周远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自己对周远的爱确实不是天生的,但是这种爱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,无法分割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远说,“但是我知道她爱我,真的爱我。而你们,我不确定。”
“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女人说,“血浓于水,这是天性。”
“天性?”周远站了起来,“那你们十八年前的天性哪去了?”
这个问题又把男人和女人问住了。他们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慌乱。
“我们当时确实有困难。”男人说,“但是那种困难是暂时的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周远追问,“经济困难?健康困难?还是其他的困难?”
男人和女人又沉默了,他们显然不想详细解释当年的情况。
“如果你们不愿意说,我就当你们没有什么困难。”周远说,“只是单纯地不想要我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女人赶紧解释,“我们当时真的有困难。”
“那就说出来。”周远说,“我有权利知道真相。”
男人看了看女人,然后长叹了一口气。“好吧,我们告诉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“当时我们还没有结婚,你是意外怀孕的结果。我们都很年轻,没有能力抚养孩子,家里的人也不同意我们结婚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把我扔了?”周远问。
“我们没有扔你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是把你放在一个我们认为会有好心人经过的地方。”
“垃圾桶旁边?”周远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你们认为垃圾桶旁边会有好心人?”
“我们观察过那个地方。”男人说,“经常有人在那里走动,包括一些拾荒的人。我们觉得拾荒的人虽然穷,但是心地善良,会救你的。”
“所以你们把我的生死交给了运气?”周远问。
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当时真的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周远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愤怒,也有失望。“那现在呢?现在你们有选择了,所以就想把我要回去?”
“我们现在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男人说,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
“对你们来说确实很好。”周远说,“你们可以得到一个现成的大学生儿子,而且还是北大的。这对你们的面子很有帮助吧?”
这句话戳中了男人和女人的痛处,他们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你不能这么说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是真心想要你回去的。”
“真心?”周远冷笑,“如果我没有考上北大,你们还会来找我吗?”
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回答,因为这个假设太尖锐了,任何回答都会暴露他们的真实动机。
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,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和沉重。周远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们想要八十万?”男人突然开口了,“好,我们给你们八十万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周芳。她没有想到这对夫妇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她的条件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男人点头,“但是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周远必须跟我们走。”男人说,“而且是立刻就走,不能再犹豫了。”
周芳看了看周远,周远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。
“怎么样?”女人问,“这个条件不过分吧?”
周芳没有回答,因为这个决定不应该由她来做。她转身看着周远,等待他的答案。
周远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破旧的出租屋,看着墙上的北大录取通知书,看着桌上那个记录着十八年抚养费用的账本,最后看着周芳。
“我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给你们答案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等?”女人有些不耐烦,“这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
“因为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。”周远说,“我不想草率。”
男人看了看手表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吧,我们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。但是明天早上十点,我们要听到你的最终答案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远说。
男人和女人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在门口,女人回头看了看周远。
“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是正确的选择?”周远问。
“跟我们走。”女人说,“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门关上后,屋子里只剩下周芳和周远两个人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气氛很压抑。
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但他们都没有开灯。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中,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,只有呼吸声是清晰的。
“妈。”周远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跟他们走了,你会怎么样?”
周芳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会搬到一个小一点的房子,继续拾荒,继续我的生活。”
“那八十万呢?”
“存起来,以防万一你需要的时候可以用。”
周远听着这个回答,心里很复杂。他知道周芳说的不是真的,没有了他,她根本就没有生活下去的动力。但是她不会承认这一点,因为她不想让他有负担。
“妈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周远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时间能够倒流,你还会捡我回来吗?”
周芳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。”周芳说,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周远听着这句话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十八年来,他第一次在周芳面前哭泣。
05
那一夜,周远和周芳都没有睡好。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,听着对方翻身的声音,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,但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。
凌晨三点的时候,周远起身下床,走到窗边看外面的街道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发出微弱的引擎声。他想象着明天早上十点的场景,想象着自己要做出的选择,心里充满了矛盾。
“睡不着?”周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嗯。”周远回到床边坐下,“你呢?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周芳说,“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我在想,我这十八年做得对不对。”周芳说,“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,让你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如果你早点告诉我,我可能早就离开了。”周远说。
“也许那样对你更好。”
“不,那样对我不好。”周远摇头,“如果我早点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,我可能会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,不敢有什么理想和抱负。”
周芳听着这句话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。至少,她的隐瞒是有意义的。
“妈,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?”周远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这十八年来,你有没有想过要自己的孩子?”
周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想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有?”
“因为有了你,我就觉得够了。”周芳说,“而且,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可能就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你了。”
“所以你为了我,放弃了做母亲的权利?”
“我没有放弃做母亲的权利。”周芳说,“我就是母亲,你的母亲。”
周远听着这句话,感到一阵心酸。他突然明白了,对周芳来说,他不是捡来的孩子,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天亮的时候,周远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起床洗漱,然后坐在桌前,拿出纸和笔,开始写字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周芳问。
“一封信。”周远说,“给他们的信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我的决定。”
周芳没有再问,她知道不管周远做什么决定,她都会支持。这是她十八年来一直坚持的原则。
九点半的时候,门外响起了汽车声。那对夫妇准时到了,而且这次他们开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,看起来很高档。
“想好了吗?”男人一进门就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周远说,把那封信递给他们,“这是我的答案。”
男人接过信,拆开信封,开始阅读。女人站在他身边,也在看信的内容。随着阅读的深入,他们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。
“你确定这是你的最终决定?”读完信后,男人问。
“确定。”周远说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女人问,“你将失去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远说,“但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男人把信放在桌上,看着周远,眼神里有愤怒,也有失望。“你真的要为了一个拾荒的女人放弃你的前途?”
“她不是拾荒的女人。”周远说,“她是我的母亲。”
“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。”女人说,“血缘关系是不能改变的。”
“血缘关系确实不能改变。”周远点头,“但是亲情可以选择。我选择她作为我的母亲,就像她选择我作为她的儿子一样。”
男人和女人都沉默了,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周远会这么坚决。
“八十万,我们不给了。”男人说,“既然你不跟我们走,我们就没有义务给任何人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远说,“我们也没有期望你们给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办?”女人问,“你上大学的费用哪里来?”
“我们会想办法的。”周远说,“这十八年都过来了,以后也能过下去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男人站了起来,“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周远说,“但是我不会后悔我今天的选择。”
男人和女人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在门口,女人回头看了看周远。
“如果你改变主意,可以联系我们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电话号码你有。”
“我不会改变主意的。”周远说。
“永远不要说永远。”女人说,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门关上后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周芳和周远都没有说话,但气氛比昨天轻松了很多。
“不后悔?”周芳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周远说,“你呢?”
“我有什么好后悔的?”周芳笑了,“我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儿子。”
“即使没有八十万?”
“八十万算什么?”周芳说,“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。”
周远点点头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。“妈,我们还是要想办法筹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芳说,“我已经想好了,可以向邻居借一些,再找亲戚借一些,应该能凑够。”
“如果凑不够呢?”
“那就申请助学贷款。”周芳说,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也可以打工。”周远说,“大学生可以勤工俭学。”
“那会影响学习的。”
“不会的,我可以合理安排时间。”周远说,“而且,通过自己的努力赚钱,我觉得更有意义。”
周芳看着周远,心里很欣慰。这个孩子确实长大了,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了。
下午的时候,周芳照常去拾荒。但这一次,周远也跟着去了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。”周芳说,“这种事情让别人看到不好。”
“没什么不好的。”周远说,“劳动不分贵贱,我不觉得丢人。”
他们一起走在街上,一起翻找垃圾桶,一起分类废品。路上遇到熟人,周芳会介绍周远:“这是我儿子,考上北大了。”
那些人都很惊讶,看周远的眼神里有敬佩,也有羡慕。“真了不起,拾荒的孩子都能考上北大。”
“不是拾荒的孩子。”周远纠正他们,“是拾荒者的孩子。我妈妈是拾荒者,但她也是我妈妈。”
在废品收购站,李老板称重的时候多给了他们两块钱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周芳问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李老板说,“就是觉得你们母子不容易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同情。”周芳说。
“这不是同情。”李老板说,“这是尊重。”
晚上回到家,周远开始准备行李。他的行李很简单,几件衣服,一些书,还有那个记录了十八年抚养费用的账本。
“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周芳看到账本,问道。
“留作纪念。”周远说,“这是我们母子关系的证明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周芳说,“我们的关系还需要证明吗?”
“需要。”周远说,“万一以后有人质疑我们的关系,我就把这个账本拿出来给他们看。”
周芳听着这句话,眼睛又湿润了。她知道周远这样说是为了让她安心,让她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。
临睡前,周远拿出那封信的副本,给周芳看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:“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,但是抚养我、教育我、爱我的人是周芳。她是我的母亲,我是她的儿子,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我选择和她在一起,不管贫穷还是富有,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。这是我的决定,也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写得很好。”周芳说,“我为你骄傲。”
“我也为你骄傲。”周远说,“为有你这样的母亲而骄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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